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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病毒博物馆》:人类学视角下的鸟类与病毒

评《病毒博物馆》:人类学视角下的鸟类与病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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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毒博物馆:中国观鸟者、病毒猎人和生命界限上的康健哨兵》,[法]弗雷德里克·凯克著,钱楚译,华东师范大学出书社/ 薄荷实验,2021年1月版

1973年,人类学家格尔兹在《文化的注释》最后一章“深层游戏:关于巴厘岛斗鸡的记述”中这样写道:“因此,使得巴厘人的斗鸡变得深刻的并不是钱自己,而是款项所导致的效果,投入的钱越多越是云云:巴厘社会的职位品级移入到斗鸡这种形式中……公鸡可以是它们主人的人格的署理者,是其心理形态的动物性反映,而斗鸡则是——或更确切地说是有意使它是——社会基体(social matrix)的模拟,即相互穿叉、重迭、高度配合化的群体——村子、支属群体、水利整体、寺庙机构、‘种姓’——等庞大系统地模拟,而那些热衷者就生涯于其中。……这一外面意义上的娱乐和看似一直运动的斗鸡,若用戈夫曼的话来说,就是一次‘职位和血的洗礼’。”通过这段文字,我们很清晰地意识到,斗鸡游戏之中的动物被看成一种男性气质和社会职位的象征,而游戏自己则是一种庞大社会秩序的隐喻。

事实上,人类学界对于动物与人的关系的关注由来已久,社会学之父艾米尔·涂尔干以对澳洲的图腾民族志为基础,从原始宗教的角度入手,探讨了图腾与社会的关系。而结构主义人类学家克劳德·列维-斯特劳斯将眼光投向美洲大陆,通过对动植物的分类研究,以及动植物若何作为符号为人类部落熟悉自己以及相互之间的关系提供头脑素材。然则,将动物视作主体,亦或问题,亦即人类若何合理处置与动物之间关系的问题,真正进入社会科学领域之争执,不外是已往二十年之内发生的事情。关于这一问题的争执的焦点主要关乎将动物视为主体或介入者,而不仅仅是作为显示的工具或前言。人类学中的“本体论转向”建议严肃看待人类所声称非人类存在的陈述,可以被形貌为“动物主义转向”,由于它赋予作为非人类动物一种凭证古典人文主义只属于人类的署理性(Descola,2015)。这一转向脱节了从十九世纪末期起确立的体质人类学(确立了逾越多元性的统一性)和社会/文化人类学(在统一性的基础之上确立多元状态)的二元对立,提出了确立于物质性(形状、皮肤、血液等)/心理性(意识、欲望、影象等)之上的认同与分化,四种新的宇宙观(即自然主义、图腾主义、万物有灵主义和类比主义)被重新提出。在此靠山下,以法国社会人类学实验室成员为主要提议人的“结构主义的中兴”正式拉开了序幕(见本书致谢辞,第3页)。

作为实验室成员之一,弗雷德里克·凯克试图通过对万物有灵主义和类比主义之间关系的梳理,将人类的差异性放置于长时段中加以剖析,同时重新梳理人与非人天下的庞大关系。在其著作《病毒博物馆》中,动物的存在已经不仅仅是作为社会气力的象征,对于人类和禽鸟类关系的思索显然已经进入本体论的层面:“因此,对港台差异形式的飞禽饲养之剖析证实了该书的问题意识:在面临未来的不确定性时,观鸟者的思绪是提高准备性的狩猎手艺,而赛鸽俱乐部、动物珍爱运动、宗教整体、公共卫生行政部门使用的是提高预防性的牧领。因此,家畜革命并非导致新病原体泛起的自然历程,想要明白它,需要我们在本体论层面临其加以明白;从生物同等交流的‘储存’到一种基于阶序性的积累模式‘囤积’。从存储角度来看,病毒猎人的毒株和观鸟者的鸟类照片都可以让我们看到人类和野生鸟类之间的主要关系,这已经成为在治理具有大盛行病潜力的家畜时,公共卫生设计职员和全球专家必须面临的矛盾焦点。”

履历与思辨:从哲学史学家到人类学家

弗雷德里克·凯克(Frédéric Keck),1974年生于法国里昂,1994年以全法文科第三名的成就考入巴黎高师,并主修哲学。在硕士时代,作者赴美国伯克利大学加州分校交流,在此时代主修了保罗·拉比诺(Paul Rabinow)的课程,后者在组成社会生涯实体的流动中考察到的危急引起了作者对于危急/灾难人类学兴趣,对于哲学问题的思索最先转向对于社会现实的关切。在题为《原始人的心智问题:列维-布留尔,介于哲学与人类学之间》的博士论文中,作者重新思索在已往的两个世纪中法国哲学与人类学之间的关系,以为通过“原始心智”这一术语,列维-布留尔发现了一种不遵从于“理论逻辑”(la logique théorique),而遵从于“实践逻辑”(la logique pratique)的思索模式。作者声称,列维-布留尔是介于孔德的实证主义和列维-斯特劳斯的结构主义之间人类学学科史上的一个转折点。

在进入法国国家科研中央(CNRS)之后(2005-2014),作者被任命编纂七星文库(la Pléiade)版的列维-斯特劳斯文集,也是四位编者之中唯一拥有哲学训练靠山的。这段履历也使作者就此最先从哲学更多转向人类学领域的研究。在一次法国社会人类学实验室(Laboratoire d'anthropologie sociale)内部的演讲中,作者解释自己的研究并不是通过特定文化区域的野外观察得出有关人类精神的普遍问题,而是从环境或者政治灾难的哲学问题出发,走向科学论辩的社会学,带着这样的问题意识,作者睁开了在天下差异区域中人和非人类关系的民族志考察。

这一驻足点在《病毒博物馆》一书中即有显著体现,哲学史的训练基础使作者习惯性地关注理论的生长和看法的阐释,以是在该书的第一章,作者也用大量文字举行熟悉论层面的梳理,即对过往社会科学研究功效的系谱学回首(25页):斯宾塞(Herbert Spencer)和口蹄疫,罗伯逊·史女士和牛结核病,列维-斯特劳斯和疯牛病。并以此推出差其余危急理性:准备和预防。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作者选择以中国的港台两地和新加坡为主的亚洲社会作为野外(2007-2013年间),以对照研究法开展了关于人与动物关系为主的研究,包罗人畜共患病,以及一样平常生涯中和宗教信仰中对动物的处置方式,如公共卫生治理,观鸟群体(Keck, 2015)和放生行为(Keck, 2015)。

在其随后陆续揭晓的作品之中,作者将网络和检测病原体的病毒学家家视作“万物有灵本体论”中的“猎人”,而将自己的研究功效用以国家干预的微生物学家则被作者视为“类比本体论”下的牧羊人,而观鸟整体也一度被视作环境的“哨兵”,而亚洲则被视作天下防止盛行病扩散的检疫“岗哨”。由于曾担任法国人类学博物馆Musée du quai Branly的科研部主任一职(2014-2017),这段事情履历则让作者对于“博物馆”和“储存”等看法发生兴趣,并将其纳入自己的思索局限。作者本人的学术生涯生长正好完善呼应了本书的结构放置。

迷思:实证的形而上学

值得一提的是,《病毒博物馆》一书法语原名为 les sentinelles des pandémies, 直译为“疫病的岗哨”,原文中的 les sentinelles 具有多层寄义。这个译名首先让我想到的是列维-斯特劳斯的《野性的头脑》,法语原文为la pensée sauvage, 亦可译为野生三色堇。具有双重隐喻的书名可谓独具匠心,列氏曾断言人类的艺术流动和科学流动也划分与两种头脑方式相符,正如植物有“野生”和“园植”两大类一样,头脑方式也可分为“野性的”和“文明的”。(Lévi-Strauss,1962)

不知是巧合,照样作为学术继续人的致敬,凯克的书名貌似在某种意义上也呼应了这种隐喻。事实上,sentinelle 一词最初由Christelle Gramaglia(拉图尔的学生)使用,她的作品之中将亚洲蛤蜊(Corbicula fluminea)视作哨兵生物,在实验室或河流之中检测锌和镉污染(Gramaglia, 2013)。弗里德里克·凯克在他的作品中生长了这个看法。关于sentinnelle 的寄义,首先我们可以将其明白为“哨兵”/“岗哨”,作者将鸟类作为环境威胁的哨兵,鸟类所体现的生态和美学价值能够使差异群体团结起来关注和珍爱一些充满环境威胁的物种和区域,此处的“哨兵”还暗含了个体为群体,自我为他者牺牲/献祭的意涵。在法语版的后记中(本书的英语版出书早于法语版)作者曾声称武汉为中国而牺牲,中国为天下而牺牲。这一注释也呼应了作者在文中所提到的矿坑中的金丝雀,即十七世纪时,英国人用金丝雀检测矿井之中的空气的二氧化碳的水平,从而阻止人群的悲剧。

除此之外,sentinelle也可以明白为“警戒”,即人类由于不适当的处置和非人类的关系而引发的一系列灾难(如人畜共患病或自然灾难)在时间和空间上的临界点,而这些灾难则会以同样的方式威胁到人类和非人类的生计。通过对于一些可见的和不能见的信号的捕捉,人类能够反思自己的行为,从而阻止灾难的发生,而首先检疫检查出病毒的人和区域(如中国香港),为暂时平安的区域和人群提供警示作用从而阻止了疫病大规模伸张。 sentinelle的第二重寄义即军事战争或灾难的前线——警戒线。

在吸收到“哨兵”转达的信号之后,为了不越过“警戒”,人类必须有所准备和预防。列维-布留尔对巫术、占卜和神话的剖析解释,传统社会行为的目的是通过预先通过想象来展望可能发生的灾难。而伯格森在谈论列维-布留尔的剖析时解释,这些剖析将宗教界说为免于恐惧的保证,而不是恐惧的效果。而在凯克的书中,准备和预防好比是现代社会人类对免于恐惧的预防和准备。而整体的措施则是模拟病毒的视角,为病毒赋予人类的“意图”(intention),或者储存毒株和囤积疫苗等等。在详细对盛行病的处置之中,作者将野外履历和自己的职业履历相连系,将人类学置于微生物学和鸟类学同等的基础之上来看待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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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他还将人类历史、人文科学、自然史和生物学历史交织在一起,并确立了病毒学、鸟类学和人类学等知识形式的对称系谱。通过对亚洲几个区域的民族志考察,凯克将现代社会的盛行病研究纳入人类学的经典研究局限——神话、仪式和交流,试图重新回归到哲学的最基本关切:真理、现实和同等。整个历程则呼应了柏格森的实证形而上学(une métaphysique positive),柏格森以为只有“这种真正的履历论才是真正的形而上学”。

在本书最后,作者重新讨论了列维-斯特劳斯笔下的“冷/热社会”,以为“冻结时间可以让人类失去时间感,并对人和动植物关系举行重新排列组合”(196页)。而本书之以是时常让人发生迷失之感,正是由于作者将时间定格,将现代社会的病毒专家和观鸟者类比成“狩猎-采集”社会的“猎人”,将释教神职职员和公共卫生治理职员视为“畜牧社会”的“牧羊人”,将病毒的流传和鸟类的迁徙举行类比,实则逾越了物种的界限。通过这种类比,作者将作为紧要事宜的盛行病纳入生态系统的耐久转变之中举行思索,目的并不是追求在人类生长稳固的结构,而是通过对中国香港、中国台湾和新加坡三地的人和动物关系的考察,向我们展示了却构性的配合保留若何在亚洲靠山下缔造出云云实践。从这个角度而言,作者在中兴结构主义的同时,再度批判了文化进化主义以及人类中央主义。

悖论:博物馆中的现代想象

本书的中译本将题目定为“病毒博物馆”,这一译法也受到了作者本人的首肯。“博物馆成了一个通过思索已往案例来预见未来生命进化的地方。”(60页)“法国启蒙运动之后,人类博物馆将自己界说为一个储存库,天下上所有的文化都可以通过研究巴黎珍藏的民族物件来完成……”(67页)然而,博物馆却不仅仅是文化展示的空间,它还纪录着法国的殖民历史。以文中所提到的凯布朗利博物馆为例(Musée du quai Branly-Jacques Chirac),作为天下最大的非欧洲文明博物馆,我们不禁发问:馆藏三十万件文物就足以代表欧洲以外的文明吗?照样欧洲人对于非欧洲文化的想象?人类学的使命在于去除先见,然而展出类型化的文化的博物馆岂非不是一种“先见”的最好证实吗?

同样确立于殖民时代的法国巴斯德研究中央(Institut Pasteur)也充满了悖论,它初建的目的在于珍爱身处殖民地的法国公民。通过研究热带病的而且储存种种毒株,路易·巴斯德声称要纯化法国,使其脱节微生物,然而显微镜却让微生物变得可见,并充斥整个社会(巴斯德还通过显微镜考察解决了法国的葡萄酒变酸和蚕蛹的熏染问题)。拉图尔将这一历程称之为“法国社会的巴斯德化”,以为微生物已经成为改变社会的行动者(Latour, 1994)。作者在文中还声称,储存病毒的信息可以辅助我们在下一次疫病的发作前有所准备,然而正如博物馆永远无法涵盖天下上所有的文化,病毒也一样会发生转变,疫苗在变异的病毒前会失效。正如凯克所言:疾病只是在存在物之间确立了一种关系,而非生命履历的转折点。

岂论是博物馆照样现代科学,一直致力于总结归纳,然而无论再多的准备和预防,都不足以应对大自然的突变。然而我们并不能由于不能控而住手思索和挖掘。对于未知的探索,恰恰是作为人的使命。同样作为结构主义的继续者的法国社会人类学实验室成员Charles Stepanoff 耐久致力于北亚和北美的萨满研究,通过经典的民族志研究重构了萨满仪式中不能见天下的想象,他试图借此探索人类的认知生长、宇宙观以及权力关系的形成。而凯克的关注点则在于现代社会中人类对疫病的准备/预防和治理。阅读现代结构主义代表人物的著作,两者的作品中都异常频仍地提及一个词汇:想象(imagination)。继列维-布留尔对原始人想象力的赞叹之后,“想象”一词也继续泛起在“结构主义的中兴”之中。对萨满头脑的探索,对盛行病的准备都离不开“想象”。“想象”涉及人类的认知形成,权力关系的源头,艺术和手艺的生长,以及人和非人类关系的生态。从这个角度看,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一样,都是致力于对未知天下的探索。而博物馆,则是逾越了自然与文化的对立以实时空迁徙,为我们提供了想象的基础。

参考文献:

Frédéric Keck,Sentinels for the environment: birdwatchers in Taiwan and Hong Kong,China Perspectives,2, p. 41-50, 2015

Frédéric Keck,Liberating Sick Birds: Post-structuralist Perspectives on the Biopolitics of Avian Influenza,Cultural Anthropology,30,  2,  p. 224-235, 2015

Phlippe Descola,Par delà nature et culture,Paris, Gallimard, 2005

Lucien. Lévy-Bruhl,Les fonctions mentales dans les sociétés inférieures,Paris, Alcan, 1910

Henri Bergson,Les deux Sources de la morale et de la religion,1932

Lévi-Strauss Claude,La pensée sauvage, Vol. 289, Paris: Plon, 1962

Charles Stepanoff, Voyager dans l’Invisible, Techniques chamanismes de l’imagination, la découverte, 2019

Gramaglia, Christelle, and Robyn Draheim, "Sentinel Organisms: ‘they look out for the environment!’." Limn 3 (2013): 11

Bruno Latour, Pasteur: une science, un style, un siècle, Paris: Perrin, 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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